71.1 🎓 醫學生版

對象:M3-M6 醫學生。藥理是內科裡最 generalizable 的核心知識——你開的每一張處方,背後都靠這套思考在運作。本章的精神可以濃縮成一句話:「沒有任何藥物反應應該被稱為『特異體質(idiosyncratic)』,所有反應都有機轉,弄懂它就能指導後續的用藥。」也就是說,藥物治療的個體差異不是不可預測的宿命,而是可以被分析、被理解、被善用的科學。學習時請抓住一條主軸:藥物從進入身體到產生效果,可以拆成兩段——藥物動力學(pharmacokinetics, PK)描述「身體對藥物做了什麼」(濃度與時間的關係),藥效學(pharmacodynamics, PD)描述「藥物對身體做了什麼」(濃度與效果的關係)。把每一個臨床現象都試著歸回到這兩段,思路就會清楚。


71.1.0.1 📌 一頁重點

  • PK(藥物動力學)= 身體對藥物做什麼,由 ADME 四個過程組成:吸收(Absorption)、分布(Distribution)、代謝(Metabolism)、排除(Excretion,又合稱 drug disposition)。
  • PD(藥效學)= 藥物對身體做什麼,由藥物與標的分子(receptor)的交互作用決定,未必與血中濃度同步。
  • 核心參數:生體可用率(bioavailability, F)、分布容積(volume of distribution, Vd)、清除率(clearance, Cl)、半衰期(half-life, t½)。
  • 兩個關鍵時間法則:first-order 過程經 4–5 個半衰期 接近完成(清除或達穩態);達穩態的時間只由半衰期決定,loading dose 不改變最終穩態
  • 特殊族群劑量調整:腎病(renally cleared drug 減量)、肝病(高 first-pass 藥口服生體可用率上升要減量)、心衰/休克(Vd 縮小、清除下降)、老人(起始低、慢慢加)、兒童(先依體重/體表面積)。
  • 藥物交互作用:最會惹麻煩的是 CYP2D6、CYP3A、P-glycoprotein 的抑制劑,以及 CYP3A/P-glycoprotein 的誘導劑——這些藥開始或停掉時要特別警覺。
  • 治療藥物監測(TDM) 適用於有「濃度-效果」明確關係且治療範圍窄的藥(多種抗癲癇藥、抗排斥藥、抗心律不整藥、抗生素);調量時機看 trough 還是 peak 要依藥而定。
  • 高風險藥物動力學(high-risk PK):當藥物(或其活化)只靠單一路徑時,任何抑制該路徑的因素都會讓濃度劇烈變動。

71.1.0.2 一、為什麼要學臨床藥理學:風險與效益的權衡

藥物是現代治療的基石,但同一種藥用在不同人身上,療效與副作用差異很大。臨床藥理學的兩大目標是:描述藥物作用在人與人之間如何變異,以及找出變異的機轉,藉此改善現有藥物的使用、並指引新藥研發。一個很有用的統整框架是:把疾病、合併用藥、家族因素對藥物作用的影響,都看成是「決定 PK 與 PD 的特定基因,其表現或功能出現變異」的結果——這也是藥物基因體學的基礎(詳見 Ch 72)。

任何用藥的前提是效益要大於風險。效益不外乎三類:緩解症狀、預防疾病進展或併發症、延長生命。但對個別病人而言,這個天平並不總是好抓。臨床上的病人往往帶著試驗排除條件以外的共病,會出現臨床試驗裡沒看過的反應;某些嚴重且症狀劇烈的疾病(如心衰、癌症),甚至可能接受「能改善症狀但縮短壽命」的治療。

副作用方面,常見的副作用在藥物上市初期就會被認出來,但嚴重而罕見的不良反應(adverse drug reaction, ADR)可能在廣泛使用多年後才被察覺。和效益相對的是「治療指數(therapeutic index)」這個概念——也就是產生療效所需劑量與產生毒性所需劑量之間的距離。治療範圍寬的藥很好用;治療範圍窄、而且毒性的劑量-反應曲線又陡的藥最危險,因為一點點加量就可能大幅提高中毒機率。對於這類「血中濃度與效果有明確關係」的藥,監測血中濃度就成了把濃度維持在「有效卻不中毒」區間的有力工具。


71.1.0.3 二、藥物動力學原理(PK):ADME

吸收、分布、代謝、排除這四個過程合稱 drug disposition,決定了最終送達標的分子的藥物濃度。以下逐一拆解。

71.1.0.3.1 吸收與生體可用率(Absorption & Bioavailability)

當藥物經口服、皮下、肌肉、直腸、舌下等非靜脈途徑給予時,真正進入體循環的量可能比靜脈注射少。進入體循環的比例就叫生體可用率(bioavailability, F)。F 之所以小於 100%,主要兩個原因:吸收不完全,或在進入體循環之前就被代謝/排除掉了。和同劑量靜脈注射相比,非靜脈途徑的血中濃度高峰會比較晚、比較低。緩釋(slow-release/sustained-release)劑型則是刻意設計慢吸收,好讓兩次劑量之間的血中濃度波動變小。

「首渡效應(first-pass effect)」 是醫學生必懂的概念。口服藥要先穿過腸上皮、門脈系統、再經過肝臟,才能進入體循環。藥物進到腸細胞(enterocyte)後可能被代謝、被運送進門脈、或被排回腸腔;通過腸細胞後到了肝細胞,又可能被代謝或排進膽汁。這段在腸與肝發生、減少了送達體循環藥量的損耗,就叫 presystemic elimination(首渡代謝)。臨床上最經典的例子是硝化甘油(nitroglycerin)——它在到達體循環前幾乎被完全萃取掉,所以不能口服,必須走舌下、經皮或靜脈途徑,繞過首渡代謝。反過來,有些首渡代謝很強的藥仍可口服,只是要用比靜脈高很多的劑量:例如 verapamil 靜脈劑量約 1–5 mg,口服單次劑量卻要 40–120 mg。低劑量阿斯匹靈也是巧妙利用首渡——它讓門脈裡的血小板環氧合酶接觸到藥,但因肝臟的首渡去乙醯化而讓全身曝露減少,是把首渡代謝化為治療優勢的例子。

71.1.0.3.2 藥物運送(Drug Transport)

藥物進出細胞膜(包括腸細胞與肝細胞)是被動擴散加上主動運送的組合,後者由特定的攝入與排出蛋白介導。最被深入研究的是排出幫浦 P-glycoprotein(基因 ABCB1/MDR1),它表現在腸細胞的頂端面與肝細胞的膽小管面,當作排出幫浦限制藥物進入體循環;它也表現在腦微血管內皮,限制藥物進入腦部,是血腦障壁的重要組成。所以 P-glycoprotein 功能被藥物交互作用抑制時,即使血中濃度不變,substrate 藥物進入腦部的量也可能增加。

71.1.0.3.3 代謝(Metabolism)

藥物代謝通常產生比母藥更具極性、更易排出的化合物,主要發生在肝臟,但腎、腸上皮、肺、血漿也能進行。

  • Phase I 代謝:化學修飾,最常見的是由細胞色素 P450(CYP)單氧化酶超家族執行的氧化反應。
  • Phase II 代謝:把內生性化合物接到藥物或其代謝物上的接合反應(conjugation),執行酵素包括 glucuronyl-、acetyl-、sulfo-、methyltransferase。

代謝物本身可能有重要的藥理活性。重要的 CYP 與相關分子整理在原文 Table 71-1,每個藥可能是一個或多個酵素的 substrate。臨床上要記得幾個高 yield 的對應:CYP3A 的 substrate 涵蓋鈣離子通道阻斷劑、部分抗心律不整藥(lidocaine、quinidine、mexiletine)、statins(HMG-CoA reductase inhibitors)、cyclosporine、tacrolimus 與蛋白酶抑制劑;CYP2D6 涉及 metoprolol、carvedilol、propafenone、flecainide、TCA 等(且有臨床上重要的基因變異);CYP2C9 的 substrate 有 warfarin、phenytoin;CYP2C19 有 omeprazole、clopidogrel。一個治療性抗體(therapeutic antibody)則消除得非常慢,多靠溶酶體攝入與降解,因此可以拉長給藥間隔(例如每月注射一次)。

71.1.0.3.4 血漿半衰期與排除(Half-Life & Elimination)

大多數 PK 過程(如排除)是 first-order——過程的速率取決於當下藥量。半衰期(t½)是完成 50% first-order 過程所需的時間:一個半衰期完成 50%、兩個 75%、三個 87.5%……實務上經 4–5 個半衰期,first-order 過程就接近完成。偶爾排除是 zero-order(每單位時間固定排出一定量),這在臨床上很重要(見後文劑量選擇)。

當藥物不只被排除、還會分布進周邊腔室時,靜脈注射後的濃度-時間曲線會出現兩段(或多段)指數下降:最初那段急遽下降反映的不是排除,而是藥物分布到周邊組織;後面較慢那段才是排除。等到分布接近完成(約 4–5 個分布半衰期),血漿與組織濃度才會平行下降。

半衰期最重要的臨床意義是:它唯一決定了任何劑量改變後達到新穩態所需的時間。不管是開始長期治療、改變劑量或給藥間隔、還是停藥,都適用。穩態(steady state) 指的是長期給藥時「每單位時間給入的藥量 = 排除的藥量」。連續靜脈輸注時穩態濃度是平穩的;長期口服時濃度會在給藥間隔內起伏,但兩次給藥間的濃度-時間形狀是穩定的。

71.1.0.3.5 分布、loading dose 與蛋白結合(Distribution & Loading Doses)

有些藥要分布到周邊部位才能產生作用(例如麻醉劑進入中樞神經系統),此時藥效的時間軸由藥物送達與離開該部位的速度決定。當病情太急、不能等慢慢累積到穩態時,可以給負荷劑量(loading dose) 快速拉高濃度、提早見效;但要記住——負荷劑量改變的是「多快達到有效濃度」,達到真正穩態的時間仍只由半衰期決定

靜脈給藥的速率也有講究。實務上很少用單次快速 bolus,因為瞬間過高的濃度會引起副作用,通常改為口服或較慢的輸注。但瞬間高濃度偶爾可被善用:midazolam 靜脈鎮靜就靠它在分布期快速被腦攝取而迅速起效,隨後再分布出腦而退效;adenosine 治療折返型上心室頻脈時也必須快速 bolus,因為它被紅血球與內皮以秒為單位的極短半衰期攝取掉,要趕在被消除前到達作用點(房室結)。

蛋白結合也會改變藥效。許多藥在血漿中部分與蛋白結合,但只有未結合(free)的藥能分布到作用部位,所以藥效與 free 濃度而非總濃度相關。慢性腎病或肝病時蛋白結合可能下降、藥效因而增強;急性期反應(心肌梗塞、感染、手術)則可能暫時增加某些藥的結合而降低療效。這對高度蛋白結合的藥最關鍵——因為一點點結合率變化就能讓 free 藥量大變:結合率從 99% 降到 98%,free 藥濃度就從 1% 翻倍成 2%。對 phenytoin 這類藥,監測 free 濃度比監測總濃度更有用。

71.1.0.3.6 清除率與前驅藥(Clearance & Prodrugs)

量化排除的核心參數是清除率(clearance):把它想成「單位時間內被清乾淨藥物的那部分體液體積」(單位是體積/時間)。會降低代謝酵素或排除機制活性的基因變異、藥物交互作用或疾病,都會減少清除率,因而需要往下調整劑量以免中毒;反之,增加排除路徑功能的因素則需要加量才能維持療效。

前驅藥(prodrug) 是本身無活性、要靠代謝才產生活性代謝物的藥。例子包括許多 ACE 抑制劑、血管收縮素受體阻斷劑 losartan、抗腫瘤的 irinotecan、抗雌激素的 tamoxifen、止痛的 codeine(其鴉片效果其實來自活化後的 morphine),以及抗血小板的 clopidogrel。代謝有時也會「活化」前致癌物,或產生引起某些 ADR 的反應性代謝物。

71.1.0.3.7 高風險藥物動力學(High-Risk Pharmacokinetics)

這是把上面所有概念串起來的關鍵觀念:當活性藥的血中濃度只依賴單一代謝路徑時,任何抑制該路徑的因素(疾病、基因或藥物交互作用)都會讓濃度與藥效劇烈變動。有兩種情境:第一,前驅藥的活化只靠單一路徑——例如 CYP2D6 活性降低會讓 codeine 無法產生止痛、CYP2C19 活性降低會削弱 clopidogrel 的抗血小板效果。第二,活性藥的排除只靠單一路徑——此時抑制該路徑會讓濃度大幅上升,對治療範圍窄的藥就更容易出現劑量相關的毒性。反過來說,當藥物靠多條路徑代謝或排除時,少了其中一條(因基因變異或交互作用)對濃度與藥效的衝擊就小得多。


71.1.0.4 三、藥效學原理(PD)

PK 解釋濃度隨時間的變化,但要理解藥效隨時間如何展開,往往得懂藥物的確切作用機轉。藥物透過與標的分子交互作用、再經一連串下游後果產生療效或副作用。緊急用藥(血栓、休克、癲癇重積)希望給藥與起效之間沒有延遲;但很多情況下療效可以接受延遲,延遲可能來自 PK 機轉(慢排除、慢進入標的組織、活性代謝物慢累積),也可能來自藥物與受體的交互作用只是整串作用的第一步。一個漂亮的例子是 clopidogrel:它在多數人血漿中的半衰期約 6 小時,但因為它不可逆地結合 P2Y12 受體,抗血小板效果會持續到血小板壽命結束,也就是 7–10 天——這就是 PD 與 PK 脫鉤的典型。

藥效也可能因疾病而異。同一個藥在沒病的人與有潛在疾病的人身上,可能產生不同的作用,而合併的疾病又會讓藥效(尤其是 ADR)的判讀更複雜——例如慢性肺病病人用 amiodarone 後呼吸困難加重,可能是藥、是原病、也可能是其他心肺問題,因此這類病人常優先選別的抗心律不整藥。受體本身也會被疾病或藥物自己上調或下調:例如 β 阻斷劑長期使用會上調 β 受體密度,雖然不至於讓療效失靈,但若突然停藥,可能因致效作用而出現嚴重的高血壓或心搏過速——這是「不能驟停」的藥理基礎。隨著疾病的分子機轉被釐清,針對這些機轉的藥(如針對突變激酶的抗腫瘤藥、statins、PCSK9 抑制劑)也陸續進入臨床。


71.1.0.5 四、劑量選擇原則

用藥的目標永遠是「最大化療效機率、最小化 ADR 風險」。幾個原則:

  1. 開始用藥前先定義目標效果。有些藥的目標難以客觀測量、或療效要數週數月才出現(癌症、精神科藥);有些靠病人回報(疼痛、心悸);有些則能用簡單的臨床或實驗室檢查反覆客觀評估(抗凝、血壓)。
  2. 預期毒性的性質決定起始劑量。副作用輕微時,可以從高機率有效的劑量開始、出現副作用再下調;但若預期毒性嚴重或致命,就應該從「可能有效的最低劑量」開始。癌症化療則常用最大耐受劑量。
  3. first-order 排除意味著平均/最高/最低穩態濃度與給藥速率成線性關係,所以可依「想要的濃度÷量到的穩態濃度」比例來調維持劑量(想讓穩態濃度加倍就把劑量加倍)。但 zero-order 動力學的藥不適用——小幅加量會造成濃度不成比例地暴增,例子是 aspirin 與 fluoxetine。需要加量時,通常以「加大劑量、維持間隔不變」為佳;偶爾縮短間隔以避免過高的 peak,但要記得頻繁給藥會降低 adherence。
  4. 若劑量沒達到預期效果,只有在沒有毒性、且嚴重毒性機率很小時,才可加量。

監測治療反應(生理指標或血中濃度)必須先理解「濃度與預期效果的關係」,而且採血時機很重要:用 sotalol 或 dofetilide 時,要在 peak 濃度時(穩態下約給藥後 1–2 小時)測 QT 以防 QT 過度延長;vancomycin 因高濃度有腎毒性風險,要量 trough(給藥前);其他像抗癲癇藥也是量間隔內最低的 trough,以確保維持療效。反過來說,若血中濃度與作用部位濃度關係不可靠(藥到作用點的程度變異太大),監測血中濃度就不準了。

最後別忘了:即使診斷、選藥、劑量都對,藥仍可能無效——這在抗高血壓、抗憂鬱藥很常見。其他無效的原因還包括藥物交互作用、adherence 下降、或服用過期/變質的藥。事實上,慢性病(精神疾病、高血壓)的用藥在多達一半病人身上達不到治療目標,所以最常見的「不良」藥物效果其實是『療效失敗』。 多種藥、一天多次的複雜處方特別容易降低 adherence。(原文也偏好用「adherence(順從)」取代舊詞「compliance」,因為後者隱含「不照做是病人的錯」。)


71.1.0.6 五、疾病對藥物濃度與反應的影響(劑量調整)

71.1.0.6.1 腎臟疾病

若藥物或其代謝物主要經腎排除、且濃度升高會引起 ADR(典型的 high-risk PK),腎功能不良時就必須減量以免中毒。digoxin 是經典例子;抗心律不整藥 dofetilide、sotalol 主要經腎排除,腎病時不減量會有 QT 延長與心律不整風險。抗凝劑 edoxaban 在輕度腎功能不良者反而顯得療效略強,可能反映藥物濃度較高。一個值得記的細節:止痛藥 meperidine 本身大量經肝代謝、腎衰對其血中濃度影響不大,但它的代謝物 normeperidine 經腎排除、會在腎衰時累積,可能造成中樞神經興奮(易怒、抽動、抽搐)。實務上,腎功能不良的劑量調整多依「肌酸酐清除率(creatinine clearance)」分級的建議調整劑量或間隔,之後再用血中濃度(若有)與臨床觀察來微調。

71.1.0.6.2 肝臟疾病

標準肝功能檢查在肝炎或肝硬化時並不足以用來調整劑量。肝病會讓首渡代謝下降(肝細胞功能受損、肝結構改變、門腔分流),導致口服生體可用率上升——morphine、meperidine、midazolam、nifedipine 等高首渡藥在肝硬化病人的口服生體可用率幾乎加倍,因此這類藥的口服劑量應減少。

71.1.0.6.3 心衰與休克

組織灌流下降時,心輸出量會重新分配以優先供應心與腦。結果是:藥物分布進較小的 Vd、血中濃度升高,而灌流最好的腦與心又曝露在這較高濃度下,造成中樞或心臟作用增強。同時腎與肝灌流下降會損及清除;嚴重心衰還會降低腸道灌流而減少口服藥的吸收,使口服療效減弱甚至消失。

71.1.0.6.4 老人用藥

老人常有多重病理與多重用藥,藥物交互作用與 ADR 更多;老化也改變器官功能(特別是參與 drug disposition 的器官)。原則是:起始劑量低於一般成人、慢慢加,藥物種類與每日次數盡量少。一個高 yield 的例子:使用長半衰期 benzodiazepine 與老人髖部骨折相關,既因鎮靜增加跌倒風險,又疊加老人本就升高的骨質疏鬆發生率。

71.1.0.6.5 兒童用藥

藥物代謝與反應路徑在出生後以不同速率成熟,各身體腔室的相對大小與器官功能也隨發育改變。但能指引兒科劑量的紮實研究不多,實務上在沒有特定年齡資料時,先以體型(體重或體表面積)為第一近似 來調整劑量。


71.1.0.7 六、藥物交互作用與不良反應(ADR)

藥物交互作用可增強或削弱另一藥的作用,機轉可能是改變 disposition,也可能在濃度不變下改變反應(原文 Table 71-2)。任何用藥期間出現的異常反應,鑑別診斷都要把交互作用列進去。病人常帶著過去多位醫師留下的「藥物遺產」前來,所以要仔細問藥史,包括常被忽略的成藥(OTC)、健康食品、眼藥水等外用藥。沒人記得住所有交互作用清單,但有幾類藥特別容易惹麻煩——CYP2D6、CYP3A、P-glycoprotein 的抑制劑,以及 CYP3A/P-glycoprotein 的誘導劑——開立或停用這些藥時要特別警覺。臨床上要會反推:原本穩定服用 warfarin 的病人在加上 amiodarone 後出血,往往不是對 amiodarone 直接過敏,而是它抑制了 warfarin 的代謝

ADR 可分兩大類。Type A 是藥物預期藥理作用的「放大版」(如抗凝劑造成過度出血、化療造成骨髓抑制),通常劑量依賴Type B 是與預期藥理作用無關的毒性,常出乎意料、嚴重,可能與已知(常為免疫性)或未知機轉有關,可在低劑量發生、屬劑量非依賴。由於上市前試驗收的病人少且較不重症,罕見而嚴重的 ADR 通常在核准前不會被偵測到,因此開立新藥要格外謹慎並警覺未知 ADR。有時「副作用」反而被開發成新適應症——minoxidil 治高血壓時的多毛被開發成生髮藥;sildenafil 原本是抗心絞痛藥,其改善勃起功能障礙的效果不僅催生新適應症,也增進了對第 5 型磷酸二酯酶在勃起組織角色的理解。

ADR 的規模相當可觀。英國一項估計指出,6.5% 的住院是 ADR 所致,其中 2.3% 死亡(即占全部住院的約 0.15%);最常見的肇事藥包括 aspirin、NSAID、利尿劑、warfarin、ACE 抑制劑、抗憂鬱藥、鴉片類、digoxin、類固醇與 clopidogrel。1990 年代末美國一項研究估計 ADR 每年造成逾 10 萬例院內死亡,居院內死因第 4 到第 6 位,十年後另一研究顯示趨勢未變。草藥與成藥也有嚴重 ADR(如 kava 相關肝毒性、L-tryptophan 相關嗜伊紅球增多-肌痛症候群、phenylpropanolamine 相關中風,皆曾致死)。

有一類 ADR 與藥物的主要藥理作用無關,而是藥物(或更常是 CYP 產生的反應性代謝物)共價結合到組織大分子造成毒性,常發生在生成部位附近(多為肝臟)。最經典的是乙醯胺酚(acetaminophen)肝毒性:反應性代謝物正常會與肝臟 glutathione 結合而解毒,glutathione 耗竭後就改與肝蛋白結合造成肝細胞損傷;給予 N-acetylcysteine(NAC) 可預防或減輕。會誘導代謝的 phenobarbital、phenytoin,或耗竭 glutathione 的乙醇,都會升高乙醯胺酚肝壞死的風險。免疫性 ADR 則涵蓋 penicillin 引起的溶血性貧血、quinine/quinidine 引起的血小板低下、heparin 引起的血小板低下(HIT,伴矛盾性血栓,用 thrombin 抑制劑治療)、hydralazine/procainamide 引起的藥物性紅斑性狼瘡,以及由 IgE 介導的過敏反應;細胞免疫介導的還有可致命的 SJS/TEN 與 DRESS 症候群(後者常由抗癲癇藥誘發,可能與疱疹病毒再活化有關)。免疫檢查點抑制劑也會引起一系列免疫相關 ADR——大腸炎、甲狀腺炎多可處理,但心肌炎雖罕見卻可能快速致命。

診斷與處理 ADR 的原則:懷疑後停掉可疑藥、反應消失 是推定性證據;只有在該藥對病人照護至關重要時才小心 rechallenge,且免疫性反應通常避免再挑戰。多重用藥時,可疑藥(含改變其排除的藥)可一次全停或從最可疑的逐一停,觀察改善。濃度依賴型 ADR 消退的時間取決於濃度降到引起 ADR 的範圍以下所需時間,而這又取決於初始血中濃度與排除速率——半衰期長或與血中濃度無直接關係的藥,ADR 可能要很久才消退


71.1.0.8 七、新藥開發流程(簡述)

藥物治療古已有之,最早是經驗性發現有效的植物萃取物。二十世紀起轉為鎖定更根本的生物過程(如細菌生長、血壓),Paul Ehrlich 用「魔術子彈(magic bullet)」一詞描述對有效化合物的追尋。現代許多療法的起點是「指出潛在標的分子」的基礎生物學發現,例如膽固醇合成的 HMG-CoA reductase、驅動部分黑色素瘤的 BRAF V600E 突變。但 vemurafenib(標靶 BRAF V600E)初期驚人成功後幾乎普遍復發,強烈暗示單靠抑制一條路徑不足以控制腫瘤——這支持了「許多複雜疾病無法靠單一魔術子彈治癒,而要靠攻擊多條路徑的組合」的系統生物學觀點(高血壓、結核、HIV、多種癌症的合併治療即如此)。

當代開發常以高通量篩選找出能調控標的的「先導(lead)」化合物,再經醫化修飾以取得專一性、避免脫靶效應、並具備適合人體使用的 PK 特性(穩定的生體可用率、夠長的半衰期、沒有高風險 PK)。人體試驗則從安全與耐受(phase 1)到劑量探索(phase 2)再到大型療效試驗(phase 3)。這過程極昂貴、絕大多數先導化合物會失敗,所以需要更早辨別成敗的方法——其中一招是用基因體與高通量分析來辨識新標的、定義可「老藥新用(repurposing)」的疾病亞群;開發過程有人類遺傳學資料支持的藥,失敗機率較低。


71.1.0.9 🎯 醫學生最該記住的 7 件事

  1. 沒有「特異體質」的藥物反應——所有變異都有機轉(PK 或 PD),弄懂它就能指導用藥。把每個現象歸回「身體對藥做什麼(PK)/藥對身體做什麼(PD)」。
  2. ADME 撐起整個 PK:吸收(含 first-pass,nitroglycerin 不能口服)、分布(Vd、蛋白結合,高度結合藥的 free 濃度對小變化極敏感)、代謝(CYP Phase I/接合 Phase II)、排除(清除率)。
  3. 兩條時間法則:first-order 過程經 4–5 個半衰期 達穩態或清除;達穩態時間只由半衰期決定,loading dose 不改變最終穩態。zero-order 藥(aspirin、fluoxetine)小幅加量會濃度暴增。
  4. PD 可與 PK 脫鉤:clopidogrel 血漿半衰期約 6 小時,但不可逆結合 P2Y12,抗血小板效果持續 7–10 天(血小板壽命)。β 阻斷劑會上調受體、不能驟停。
  5. 劑量調整重點:腎排除藥(digoxin、dofetilide、sotalol)腎病減量;高 first-pass 藥(morphine、midazolam、nifedipine)肝硬化口服生體可用率近乎加倍要減量;老人起始低慢慢加、避長效 BZD(跌倒+髖部骨折);兒童先依體重/體表面積。
  6. 交互作用最該警覺的是 CYP2D6/CYP3A/P-glycoprotein 抑制劑與 CYP3A/P-gp 誘導劑;典型陷阱:穩定 warfarin + amiodarone → 出血(抑制 warfarin 代謝)。high-risk PK = 單一路徑藥最危險。
  7. TDM 用於治療範圍窄、有明確濃度-效果關係的藥(抗癲癇、抗排斥、抗心律不整、抗生素);採血時機要對——vancomycin 量 trough、sotalol/dofetilide 量 peak(給藥後 1–2 小時看 QT)。

來源:Harrison 22e Ch.071。藥物基因體學細節見 Ch 72,乙醯胺酚過量見 Ch 351。(台灣臨床:腎功能不良病人用 digoxin、新型口服抗凝劑等腎排除藥務必按腎功能調量,並善用院內藥師諮詢與藥物交互作用查詢系統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