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5.1 🎓 醫學生版
對象:M3-M6 醫學生。化學感覺(chemosensation)長年被當成「不重要的小科」,直到 COVID-19 讓全世界一夜之間注意到「失去嗅覺」是什麼感受,它才重新被重視。讀本章請把握三條主軸:第一,嗅覺與味覺是兩條獨立的神經路徑,臨床上多數「我嚐不出味道」的病人其實是嗅覺出了問題,而非味覺;第二,嗅覺退化是 Parkinson’s disease(PD)與 Alzheimer’s disease(AD)最早期的「presymptomatic(症狀前期)」徵象之一,遇到老人嗅覺下降不要一律推給老化;第三,臨床評估的心法是 history(病史:突發/漸進/間歇)→ 神經與耳鼻喉檢查+影像 → 定量檢測。本章是 quick guide,把解剖、病因、評估與處置串成一條線。
35.1.0.1 📌 一頁重點
- 嗅覺走第一對腦神經(CN I, olfactory nerve);味覺由三對腦神經負責——CN VII(臉神經,前 2/3 舌與軟顎)、CN IX(舌咽神經,後 1/3 舌)、CN X(迷走神經,會厭/喉/近端食道)。
- 後天長期或永久嗅覺喪失三大可辨識病因(依頻率排序):嚴重上呼吸道感染 > 頭部外傷 > 慢性鼻竇炎(chronic rhinosinusitis);加上「老化(presbyosmia)」這個最大背景因素。
- 退化性疾病(PD、AD 等)的嗅覺喪失常比臨床診斷早數年出現——這是高 yield 考點。
- COVID-19(SARS-CoV-2):嗅覺喪失是最早的徵象之一,且多數與鼻塞無關;即使一年後仍有高達 30% 無法恢復正常嗅覺,其中 5-10% 完全喪失。
- 多數味覺主訴其實是嗅覺問題(風味 flavor 靠進食時 retronasal 經鼻後通道刺激嗅覺受器);單純全口味覺喪失很罕見。
- 評估:突發想外傷/缺血/感染/心因;漸進想阻塞性病灶;間歇想發炎。定量檢測(如 40 題 UPSIT)優於病人自述。
35.1.0.2 一、解剖與生理:兩條完全不同的路徑
理解嗅覺與味覺障礙,得先記住它們在解剖上是兩套獨立系統,這也是為什麼鼻塞病人「聞不到」卻仍保有基本味覺(甜酸苦鹹)。
嗅覺系統的受器位在鼻腔最頂端的一片特化神經上皮,覆蓋篩板(cribriform plate)、上鼻中隔與上鼻甲。這些雙極受器細胞的纖毛上表現了將近 400 種 G 蛋白偶聯的氣味受器(GPCR),每個細胞只表現一種受器——這種多樣性在任何其他感覺系統都看不到。受器軸突束(fila)穿過篩板進入嗅球(olfactory bulb),在腎絲球(glomeruli)與僧帽細胞(mitral)、簇狀細胞(tufted)形成突觸。值得一提的特性是:受器細胞與嗅球部分細胞具有再生能力(由基底膜附近幹細胞或腦室下區遷移的神經母細胞補充),所以受損後可能部分恢復,但常常不完全。嗅覺另一個獨特之處是它的初級投射繞過視丘,直接進入初級嗅覺皮質(piriform、entorhinal cortex),再連到眼眶額葉皮質(OFC)做氣味辨識;它與杏仁核、海馬迴、下視丘的緊密連結,正是氣味為何能勾起記憶與情緒的解剖基礎。
味覺系統的受器是味蕾(taste buds)內的細胞,分布在舌側緣與舌背的蕈狀(fungiform)、葉狀(foliate)、輪廓(circumvallate)乳突,以及顎、咽、喉、上食道。人約有 7500 個味蕾,但不是每個都含味覺細胞。五種基本味道由不同受器負責:甜與鮮(umami)靠 T1R 家族(T1R1/2/3);苦靠約 30 種 T2R 受器;酸靠 TRP 家族的 PKD2L1;鹹則來自鈉離子經 amiloride 敏感的鈉通道進入細胞。味覺訊息經前述三對腦神經傳入腦幹孤束核(NTS),再經視丘 VPM 投射到額葉島蓋與島葉的初級味覺皮質,最後到 OFC 整合成「風味」。要特別記得,CN V(三叉神經)雖然不是味覺神經,卻負責口腔的觸覺、溫度、辛辣與刺激感,與味覺纖維共行,是「風味」體驗的重要一環。
35.1.0.3 二、嗅覺障礙:流行病學與四大病因
嗅覺會受年齡、性別、健康、營養、抽菸與生殖狀態影響。女性在各年齡層的嗅覺測驗都優於男性,且能維持正常功能到較晚的年齡(這是 UPSIT 常模反覆呈現的現象)。盛行率估計不一,NHANES 2013-2014 的橫斷分析為 13.5%;但年齡是壓倒性因素——65 至 80 歲族群有超過 50% 嗅覺明顯下降,80 歲以上更高達 75%。這種「老年性嗅覺減退(presbyosmia)」解釋了為何許多長者覺得食物沒味道(進而營養不良),也解釋了為何不成比例的長者死於意外瓦斯中毒。順帶一提原文開頭那個發人深省的數字:一項追蹤 1162 名未失智長者的研究發現,控制干擾因子後,嗅覺測驗分數最低組四年死亡率達 45%,而最高組僅 18%——嗅覺是整體健康的敏感指標。
撇開老化,臨床上最常見、可辨識的長期或永久嗅覺喪失病因有四類,請務必記住前三名的順序:
(一)上呼吸道感染:包括感冒、流感、肺炎、HIV 與 COVID-19,可直接且永久破壞嗅覺上皮——減少受器細胞數、損傷殘存細胞的纖毛,甚至讓感覺上皮被呼吸道上皮取代。這也是後天嗅覺喪失最常見的原因。
(二)頭部外傷:機轉是嗅覺 fila 在穿過鼻腔進入顱腔時被剪切、隨後結痂。重點是篩板不一定要骨折或有病灶,嗅覺也可能喪失。外傷越嚴重(以到院 GCS 偏低、外傷後失憶時間長為指標),嗅覺受損風險越高。預後不佳:外傷後完全嗅覺喪失者,隨時間恢復到年齡正常功能者不到 10%;若是不完全喪失,恢復率升到約 25%。
(三)慢性鼻竇炎:嗅覺喪失程度與疾病嚴重度相關,鼻竇炎合併鼻息肉(polyposis)時喪失最明顯。值得注意:全身性類固醇雖能短期改善功能,平均卻無法讓嗅覺測驗回到正常,暗示已存在慢性、永久性的神經損傷,或短期類固醇無法完全消炎。
(四)COVID-19:嗅覺喪失是 SARS-CoV-2 感染最早的徵象之一,多數與鼻腔發炎無關,許多人甚至要做客觀檢測才知道自己失去嗅覺。預後上要記住:即使感染滿一年,仍有高達 30% 無法恢復正常嗅覺,其中 5-10% 為完全喪失。
退化性疾病的嗅覺喪失值得獨立強調,因為這是 PD/AD 的早期警訊,臨床上最容易漏。許多退化病都伴嗅覺障礙:PD、AD、Huntington’s disease、Lewy 體失智(DLB)、多系統萎縮、額顳葉退化、Down’s syndrome;特發性快速動眼期行為睡眠障礙(iRBD)與多發性硬化(MS,當病灶在嗅覺相關結構時)也會。PD 的嗅覺障礙常比臨床診斷早數年出現——病理分期研究指出,嗅球可能與迷走神經背側運動核同為 PD 最早出現異常 α-synuclein 聚集與 Lewy 體的部位。而在「症狀前期」AD 患者的屍檢中,嗅覺越差者 AD 相關病理越多。一個有用的鑑別細節:進行性核上麻痺(PSP)與 MPTP 誘發的 parkinsonism,嗅覺幾乎不受影響,可與 PD 區別。iRBD 的嗅覺喪失程度與 PD 相當,而這些病人日後常發展成 PD,呼應「嗅覺是 presymptomatic marker」的概念。
35.1.0.4 三、味覺障礙:先想到「其實是嗅覺」
臨床第一守則:多數因「味覺障礙」就醫的病人,真正的問題是嗅覺喪失而非味覺。 原因是大部分被歸給味覺的「味道」其實是進食時食物香氣經鼻後通道(retronasal)刺激嗅覺受器產生的;味蕾只負責甜、酸、苦、鹹、鮮五種基本味。真正的全口味覺嚴重受損很罕見,因為味蕾會再生,且周邊損傷要影響到全口必須同時傷及多條腦神經路徑——除非是全身性代謝障礙或系統性用藥。
味覺受損可循六個層次思考:(1) 口腔釋出難吃物質(牙齦炎、化膿性唾液腺炎、假牙);(2) 味質傳輸障礙(口乾、口腔黏膜感染或發炎);(3) 味蕾本身受損(局部外傷、侵犯性癌);(4) 支配味蕾的神經受損(如中耳感染);(5) 中樞結構受損(MS、腫瘤、癲癇、中風);(6) 全身代謝障礙(糖尿病、甲狀腺疾病、藥物)。
神經路徑上有個對比要記:CN IX 沿路相對受保護,但扁桃腺切除、支氣管鏡、喉鏡、氣管插管、放療等醫源性介入可造成選擇性損傷;CN VII 則較脆弱,乳突切除、鼓室成形、鐙骨手術都可能傷到它,有時造成持續金屬味。Bell’s palsy 是造成味覺障礙最常見的 CN VII 損傷原因之一。少數偏頭痛會有味覺前驅或先兆,味質甚至能誘發發作。灼口症(burning mouth syndrome)常伴味覺異常與口乾,可能與三叉神經功能障礙有關,其部分可治療病因包括營養缺乏(鐵、葉酸、B 群、鋅)、糖尿病、假牙過敏等。
藥物對味覺的影響遠多於嗅覺——已有超過 250 種藥物被報告會改變味覺,主要禍首是抗腫瘤藥、抗風濕藥、抗生素與降血壓藥。幾個具體數字值得記:抗黴菌藥 terbinafine 造成的味覺障礙可長達 3 年;安眠藥 eszopiclone(Lunesta)試驗中近三分之二的人出現苦味性味覺障礙,且與血中/唾液藥物濃度正相關;癌症治療相關的味覺障礙加權盛行率達 56-76%。要記住,許多藥物造成的味覺改變是長期的,短期停藥不一定回復。全身性疾病如慢性腎衰、末期肝病、維生素與礦物質缺乏、糖尿病、甲狀腺低下也會影響味覺;糖尿病的味覺喪失常從葡萄糖開始,再擴及其他甜味、鹹味,最後波及所有味質。
35.1.0.5 四、臨床評估:病史定方向,定量檢測定真假
多數情況下,仔細的病史就能定出可能病因,重點問清楚「性質、發作方式、病程、波動模式」:
- 突發(sudden):想頭部外傷、缺血、感染或心因性。
- 漸進(gradual):想進行性阻塞性病灶(但頭外傷後也可能漸進)。
- 間歇(intermittent):想發炎性過程。
要主動追問常被忽略的誘發事件,尤其是症狀出現前的感冒或流感;以及頭部外傷、抽菸、藥物與酒精濫用(鼻吸古柯鹼、慢性酗酒)、農藥與毒物暴露、醫療介入。用藥史一定要完整盤點(含發作前與發作時所有藥物)。共病如腎衰、肝病、甲狀腺低下、糖尿病、失智都要評估。幾個 high-yield 的症候群連結:青春期遲緩合併嗅覺喪失要想 Kallmann’s syndrome;詢問記憶、parkinsonism 症狀、癲癇相關現象(自動症、失神、先兆、似曾相識感)有定位價值;現代強迫選擇式(forced-choice)嗅覺測驗還能從不合理的作答揪出詐病(malingering)。
檢查方面要做神經學與耳鼻喉(ORL)檢查,並輔以腦部與鼻竇影像。神經評估聚焦腦神經功能,特別留意顱底與顱內病灶。視力、視野、視神經盤檢查能偵測造成顱內壓升高(視乳突水腫)與視神經萎縮的顱內腫瘤——這裡要記一個經典:Foster Kennedy syndrome(顱內壓升高+壓迫性視神經病變),典型病因是嗅溝腦膜瘤(olfactory groove meningioma)或其他額葉腫瘤,正好對應「持續且漸進、伴神經學徵象的嗅覺喪失」這個紅旗。ORL 檢查徹底評估鼻內結構與黏膜:息肉、腫塊、鼻甲與鼻中隔沾黏都會擋住氣流到嗅覺受器——畢竟在無阻塞狀態下,也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的吸入空氣會通過嗅裂。血液檢查可揪出糖尿病、感染、重金屬暴露、營養缺乏(B6、B12)、過敏與甲狀腺、肝、腎疾病。
定量感覺檢測是建議的標準作法,因為病人自述常誤導,有些主訴障礙者其實功能正常。最廣用的是 40 題的賓州大學嗅覺辨識測驗(UPSIT),常模建立在超過 10,000 名正常受試者,可同時給出絕對障礙程度(輕/中/重/完全喪失/疑似詐病)與相對障礙(按年齡性別的百分位)。味覺檢測過去較少,現多用浸有味質的濾紙條,免去配製刺激物的麻煩。
35.1.0.6 五、治療與處置:對因治療,加上嗅覺訓練
由於機轉多樣,處置以「對因」為主。糖尿病、甲狀腺低下、感染等矯正原發病常能改善化學感覺;以阻塞/傳輸性喪失為主(過敏性鼻炎、息肉、鼻腔腫瘤、鼻中隔彎曲)的病人,內科或外科介入常有效。口腔念珠菌或感染造成的味覺問題,用抗黴菌/抗生素可逆轉;chlorhexidine 漱口水能緩解部分鹹/苦味異常;口乾者可用人工唾液或 pilocarpine、含錠、無糖口香糖促進唾液。風味增強劑(如味精 MSG)能提升食慾,但要小心鈉與糖過量,尤其合併高血壓或糖尿病者。能停的致味覺障礙藥物就換掉,但要記得很多藥效是長期、短期停藥未必回復。
鼻竇與鼻腔發炎性疾病(過敏、病毒、外傷)可用鼻內或全身性類固醇,常見作法是口服 prednisone 漸減療程。整體而言全身性給藥比局部更有效,但局部給藥若採 Moffett’s 體位(頭倒置、鼻樑垂直地面)效果較好。頭外傷後初期試用類固醇,理論上可減少篩板處 fila 周圍的水腫與疤痕沉積。
對神經路徑原發損傷的病人,治療選擇有限,但自發恢復確實會發生。原文一項追蹤 542 名各種病因嗅覺喪失病人的研究顯示,平均 4 年內約半數有輕度改善,但只有 11% 的完全喪失者與 23% 的減退者恢復到年齡正常功能。關鍵預後因子是「就診當下的障礙程度」(而非病因),其次是年齡與發病到初次檢測的時間。
嗅覺訓練(olfactory training)值得記住:多項研究指出減退病人重複嗅聞氣味數週至數月可能獲益(雖然超出自發恢復的程度仍待確認),特別對 post-viral 病人。常用做法是每天睡前與起床後各嗅一次尤加利、香茅、丁香酚、苯乙醇等氣味;其原理來自動物實驗——長期暴露氣味能增加嗅球神經活性。另有有限證據顯示 α-lipoic acid(400 mg/d)可能改善上呼吸道病毒感染後的嗅覺喪失,但需雙盲試驗證實。鋅與維生素 A 用於嗅覺障礙仍有爭議,大致只在補足既有缺乏時有益;不過鋅對肝病繼發的味覺障礙確有改善,化療期間補維生素 D3(1000-2000 units/d)對部分病人的化學感覺主訴可能有益。最後別忘了基本功:良好口鼻衛生與牙科照護、戒菸戒口腔菸品,並提醒病人不要為了補償味覺喪失而猛加糖鹽。
35.1.0.7 🎯 醫學生最該記住的 6 件事
- 嗅覺(CN I)與味覺(CN VII 前 2/3+CN IX 後 1/3+CN X)是兩套獨立路徑;臨床上多數「味覺障礙」病人其實是嗅覺喪失,因為風味靠 retronasal 刺激嗅覺受器。
- 後天長期/永久嗅覺喪失三大可辨識病因(依序):嚴重上呼吸道感染 > 頭部外傷 > 慢性鼻竇炎;加上老化(presbyosmia,65-80 歲 >50%、≥80 歲 75%)這個最大背景。
- 嗅覺退化是 PD/AD 等退化病最早的 presymptomatic 徵象,常早於臨床診斷數年——老人嗅覺下降別一律當老化;PSP 與 MPTP-parkinsonism 嗅覺則不受影響可資鑑別。
- COVID-19 嗅覺喪失多與鼻塞無關,一年後仍有高達 30% 未恢復、5-10% 完全喪失。
- 病史定方向:突發想外傷/缺血/感染/心因、漸進想阻塞性病灶、間歇想發炎;漸進+神經學徵象要想嗅溝腦膜瘤/額葉腫瘤(Foster Kennedy syndrome)。定量檢測(UPSIT)優於病人自述。
- 處置以對因為主,嗅覺訓練對 post-viral 有用;自發恢復可能發生,但完全喪失者僅約 11% 恢復正常,預後最佳預測因子是「就診時的障礙程度」而非病因。
來源:Harrison 22e Ch.035。流行病學數字(NHANES 13.5%、65-80 歲 >50%、≥80 歲 75%、1162 人研究 45% vs 18% 死亡率)、外傷恢復率(<10%/約 25%)、COVID 一年未恢復 30%、542 人研究(半數改善、11%/23% 恢復正常)、UPSIT 40 題常模 >10,000 人、藥物 >250 種、terbinafine 3 年、癌症味覺障礙 56-76% 均對照原文。Bell’s palsy 見 Ch 452、偏頭痛見 Ch 441。(台灣臨床:COVID 後嗅覺喪失病人眾多,嗅覺訓練為實用且安全的衛教建議,可向耳鼻喉科或神經內科轉介評估。)